关于黑暗森林

关注国内科幻小说的朋友应该对“黑暗森林”这个词不陌生,是的,这儿说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刘慈欣(以下简称“大刘”,“大刘”即“大名鼎鼎的刘慈欣”)在他的《三体》三部曲第二部中提出的那个黑暗森林。虽然在《三体》第三部中作者对黑暗森林的概念做了一些延伸和补充,但总的来说,这个词的含义基本上就是第二部结尾处对它的描述:

“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

《三体II·黑暗森林》封面

这个理论的有趣之处在于,它向我们描绘了一个黑暗的宇宙图景。和我们所看的大多数科幻不同,也与我们所接受了多年的教育及幻想不同,黑暗森林告诉我们,宇宙是一个极为险恶的地方,如果存在外星文明并且他们发现了我们,他们几乎不可能对我们表现出善意,更可能的是毫不犹豫地消灭我们,同样地,如果是我们先发现了外星文明,我们所能做的最明智的选择也是立即消灭他们。在宇宙中,跨越种族的星际大同几乎不可能存在,被发现,即被毁灭!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理论可谓惊世骇俗,在看惯了各种友好的外星种族的描述之后,大刘在《三体》中告诉大家:科幻小说不是成人童话,而是充满了血与火的冒险。自从《三体》第二部出版以来,网络上关于黑暗森林的讨论数不胜数,有人赞同有人否定。对于一部小说来说,能引起这么多的思考和讨论,真是超乎寻常的成功,无论大家是否赞同大刘在著作中的观点,他至少启迪了我们的思维,给我们展示了另外一种可能。不过我看了很多讨论,发现大部分赞同的人似乎没有提到我比较认同的理由,否定的人也没有给出让我信服的论证,因此也在这儿随便写一点自己的一些理解。

一、宇宙中的黑暗森林

在《三体》中,黑暗森林其实是对“宇宙社会学”的一种简单比喻。“宇宙社会学”有两大基本公理:

1、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2、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乍一看,多像经济学中的理性人以及有限资源假设啊!

除了这两大公理,书中还提到两个重要概念:猜疑链技术爆炸

根据这两个公理以及两个重要概念,书中的面壁者罗辑终于推导出了黑暗森林模型,这个模型构成了《三体》第二部和第三部的理论基础,也成为三部曲最大的亮点。但接着,在合上书之后,或许很多人都和我当时有一个相同的疑问,真实情况会不会就是这样?我们的宇宙会不会真的是一个黑暗森林?

但是,黑暗森林太黑了,拿书中的话来说,就是:“黑,真他妈的黑啊!”因此,很多人都说,《三体》很好看,黑暗森林是作者为了情节需要假想出来的,真实的宇宙不会是这样。是啊,越先进的文明,道德水平应该越高,他们怎么可能做出这么黑暗的事呢?

也有一些读者接受了大刘的理论,他们发现,这个理论在逻辑上似乎是自洽的,现实真的有可能是这个样子!有一些读者还以各种方式对这个结论进行论证。

我属于后面一类读者,我认为大刘的设定及推导是没有问题的。(当然,小说中为了通俗易懂,他省略了大量严谨的推导步骤。)

我们先来看“宇宙社会学”的第一个公理: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很多人表示不同意这个公理,认为一个文明发展到一定层次后,会追求一些更高尚的东西。其实我认为这和这个公理并不矛盾,可以参考马斯洛需求理论,把其中的人类个体替换为文明。当然可能存在舍生取义的文明,就像存在舍生取义的个体一样,但这不是主流,舍生取义的文明都死了,只有活下来的文明才能不断繁衍壮大。

第二个公理“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其实可以分为两个。关于前半句“文明不断增长的扩张”,当然可能存在非常保守的文明,就想在一个小地方呆着,并且严格控制自己的人口,完全没有扩张的野心。但这样的文明很容易被淘汰掉,想想地球人类的历史吧!后半句“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就目前人类对宇宙的了解来看,的确是这样。另外,这两句合在一起之后,还有一个效果:宇宙中哪怕绝大部分文明都采取保守策略从不增长和扩张,但只要有一个文明例外,这个不断地增长和扩张的文明就终究会触及宇宙中物质总量的底线。

如果两个公理基本上没有问题,我们再继续往下看。光有这两个公理,其实还不足以导致黑暗森林状态,比如地球上各个国家也处于类似的状态,各个国家首先也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同时不断地发展,但地球上的总资源是有限的。虽然地球上各国之间摩擦和战争不断,但似乎从没走到像黑暗森林那样的状态。

因此,作者提到了两个重要概念:猜疑链和技术爆炸。

很多读者,甚至包括作者,都补充了很多其它信息或条件,比如宇宙空间超远的距离,以及由此而来的通讯的低效(根据相对论,信息的传递不能超过真空中的光速,比如我们向最近的恒星半人马座α发出一条消息,要 8 年多后才能收到回复,虽然可能存在根据量子纠缠态制作的可以超距通讯的智子,但第一次将智子发射到对方星系的过程还是不能超过光速),这些都将加长猜疑链。但其实,这两个重要概念中,真正重要的是技术爆炸,猜疑链只是技术爆炸的结果。而技术爆炸的背后,其实是双方无法判断对方是不是拥有能置己方于死地的能力。更确切一点来说,是双方无法判断对方现在或者在不久的将来是否具备:

以较低的成本彻底消灭对手的能力

我们来设想一下,宇宙中两个文明相遇了,假设他们相互合作共同发展,双方都能获得最大的收益(比如收益为1),如果相互攻击,则双方都遭受损失(比如收益为-8),如果一方攻击另一方不攻击,则攻击的一方收益不变,被攻击的一方收益最小(比如为-10)。这时,两个文明就陷入了典型的囚徒博弈。

如果这个博弈能进行很多次(比如无限次,或虽然次数有限,但谁也不知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那么最终能取得优势的一定是类似一报还一报(Tit for Tat)这样的合作策略,简单来说是合作策略,文明不会主动彼此攻击,宇宙是光明的,黑暗森林不存在。但这需要一个前提,就是这个博弈能进行很多次。如果像上面说的,文明拥有低成本消灭对方的能力,那么这个博弈就将只能进行一次,囚徒博弈就沦为囚徒困境。这时,任何失误都是致命的,和谐的运动会变成了惨烈的生死决斗,每一次博弈都只有一次机会,失败者将被永远淘汰。在这样的情况下,博弈的双方如果足够理智,必然会选择背叛,剩下的,就看谁先出手了。于是,黑暗森林产生了。

如果双方都相信甚至只是怀疑对方具备这样的能力,那么,双方甚至不需要相隔千万个天文单位,即使是近在咫尺,两者之间也会产生足够长的猜疑链。

人类的文明才区区几千年,进入核能时代才区区几十年,但人类制造的核弹已经有能力毁灭地球或类似大小的行星若干次了。有理由相信,对于宇宙中其它高等文明而言,毁灭一颗恒星甚至一个恒星系也不是难事,甚至人类在不久远的未来也会具备这样的能力。对这样的文明而言,要消灭一个生活在一个恒星系中的异族,或许成本真的不太高,可能只相当于现在的我们发射一颗洲际导弹,但不消灭对方的成本却很高,可能是被对方消灭。

即便一个具备毁灭能力的种族遇见了另一个暂时不具备这种能力的种族,由于技术爆炸的可能性,前者也根本无法确定后者不会不“马上”(对于星际空间来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可以称作马上,这段时间足够发生技术大爆炸了)具备这种能力,所以它能做的,还是只有“清理”掉后者。

对于《三体》中的三体文明而言,占领地球消灭人类文明就是一件有能力做到且低成本的事,对于更高级的歌者文明而言,消灭三体星系和地球更是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宇宙中可能有千亿个文明,无论你现在发展得多么强大了,总是有人比你更强大,由于有这样的可以轻易消灭己方文明的敌人的存在,所以,宇宙是黑暗的,对于文明而言,生存的最佳策略是“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有人可能会问,你说距离不重要,重要的是低成本消灭对方的能力,那么冷战时期的美苏两国之间为什么没干掉对方呢?它们都有核弹,都有能力消灭对方。

冷战的历史很复杂,不是我所能讲清楚的,不过当时的美苏两国其实并不具备“低成本”消灭对方的能力,虽然它们有核弹,但不能保证弹打击之后对手立即失去还手的能力,不能保证能彻底消灭对方,更重要的是,核打击的成本太高,倒不是说造核弹太贵,主要的是美苏两国同处于一颗行星上,核打击可能引发核冬天,最终可能导致共同灭亡,这个成本太高了。

类似地,宇宙中的黑暗森林状态一般也只存在于高级文明对低级文明之间,因为一般只有这样的文明差距才会让前者有低成本彻底消灭后者的能力,如果前者做不到这一点,则两者之间的博弈将演化为更为复杂的情况,或许会类似于冷战时间的美苏争霸。大刘在《三体》第三部中也提到神级文明之间的战争,那是真正的实实在在的战争,而黑暗森林,只不过是大神之间互殴时的一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这种插曲要存在必须有一个前提,即前面提到的,一方能以一种低成本的方式彻底消灭另一方。如果我们这个宇宙中,真的存在无数的文明,并且真的存在类似大刘描述的那种对高级文明而言成本非常低的质量点或二向箔攻击,如果真的存在类似的攻击武器或手段,那么,宇宙必然会成为一种黑暗森林的状态。

如果存在这样的攻击武器或手段,那么,即使宇宙中上千亿个文明中 99.99% 的文明都是保守的或善意的,但只要有 0.01% 甚至 0.00001% 甚至更少的文明是恶意的,黑暗森林就会出现。就像木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它最短的那块板,宇宙的森林有多黑则取决于它最黑的角落有多黑,这大概是黑暗森林版的水桶原理吧!

二、IT 世界的黑暗森林

一定有人还是不愿意相信黑暗森林的存在,他们从心底希望这个世界是光明的,即便有黑暗也只是暂时的和局部的。但我想,在国内从事 IT 行业的人不应该抱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们所处的行业就是一个黑暗森林。

看看这个表格吧:

宇宙 IT行业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生存是企业的第一需要
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企业不断发展和扩张,但市场总大小在一段时间内相对保持不变
猜疑链 猜疑链
技术爆炸,一个落后的文明可能在短时间内赶上甚至超过先进文明 新应用爆炸,一个不知名的小应用可能在短时间内占领市场并成为主流
先进文明具备低成本彻底消灭落后文明的能力 大公司具备低成本扼杀小公司的能力

想一想,微软是怎么发家的?Google 是怎么崛起的?Facebook 又是怎么流行的?在这个行业,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三年甚至一年后会发生什么变化,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网站都可能会引领下一场革命,几个在车库里敲代码的默默无闻年轻人可能在几个月后就成为了举世瞩目的明星,那个现在不可一世的大佬可能半年后就被一家不知名的新成立的公司拉下了神坛。看看这个快速变化着的世界,像不像那个遥远冷寂但随时可能发生技术爆炸的宇宙?

再看看 IT 世界的大佬们对那些后起之秀们做了些什么吧!每当有人想出了什么好的点子,做出了一个不错的新东西,总会至少有一位大佬将它原封不动地抄过来,然后利用自己已有的庞大的用户群及资源的优势,把原来的创新者消灭在摇篮之中(参见《狗日的腾讯》)。这像不像《三体》中神级文明对低级文明的黑暗森林打击?

大佬们为什么不愿意和新秀们和平共处,共同建立一个 IT 大同世界?因为新的应用爆炸随时可能发生,那些现在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公司,很有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崛起并取代现在大佬的位置。大佬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或者说,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大佬都已经被消灭了,自然选择的结果是只有具有“清理”基因的大佬才能存活),但只要发现及时,扼杀这些小公司对它们而言是很简单成本也很低的事,它们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抄袭,在 IT 世界,大佬们手中的这个武器就相当于《三体》中的质量点或二向箔(其实二向箔更像另一种打击,想一想饭否与新浪微博之间的前世今生),拥有完全消灭小公司的能力。

当然,正如同《三体》中,黑暗森林并不是宇宙的全部,其实它只是更大的宇宙战争之间的插曲,真正的宇宙战争超乎《三体》中的人类的想象,抄袭也并不是 IT 世界的所有手段,更大规模的正面战争发生在现有的诸位大佬之间,比如腾讯、百度以及阿里几大巨头之间的竞争,这一些竞争可能与黑暗森林没有直接的联系,但由于这些巨头的存在,这个行业对新创立的小公司而言,就是一片黑暗森林。

另外,正如很多人所期望的那样,几大巨头似乎并不是人人都热衷于打压新的小公司。但正如上面的水桶原理所说的,这个环境中,只要有一个大佬采取黑暗森林打击的做法,整个环境就会变成黑暗森林。据说很多小公司找 VC 时,VC 都会问他们一个问题:“你们做的东西,如果腾讯也做怎么办?”就算百度、阿里、盛大、网易、新浪、搜狐这些大佬都对新出现的小公司采取宽容的态度,只要有一个巨头(比如腾讯)对它们进行打击,这个环境对这些小公司来说就是一片险恶的黑暗森林。

不过,从公司之间的竞争上,我们似乎也看到了黑暗森林的另一个光明一点的解:收购。对于小公司而言,如果没有机会独自发展壮大,那么被收购总是比被消灭要好。当然,前提是,要有大佬认为你值得收购,并且收购你比消灭你更划算。

对应地,在宇宙中,不同的星际种族之间,是否可能发生类似的“收购”呢?或许新发现了一个文明后,大佬除了“清理”,还有一个“招安”的选择?也或许,不同种族之间巨大的鸿沟导致文明不可能完全融合,进而导致这种“收购”不可能发生,大佬仍然只能进行“清理”?这一切现在的我们都无从知晓,毕竟,在辽阔的宇宙中,我们还只是小小的孱弱的虫子。

3 Replies to “关于黑暗森林”

  1. 之前有看过老刘的这部作品,很棒!其中的一些情节至今仍记得!呵呵,都怪写的太好了!不过看了你写的这文章后,感觉太惭愧了!因为只能用一句“写的太好了”,来对此作品赞美!

  2. 我对其中一句有一点点的质疑:就是人类目前掌握的技术足以毁灭地球若干次。其实应该说是人类目前掌握的技术足以消灭地球上的“人类”若干次,而不是毁灭这个星球。目前人类连击穿地壳的能力都不足。或许利用核弹改变小行星的运动轨迹,让其撞向地球是一个办法,不过地球仍然不能被毁灭,被毁灭的是地球上的绝大部分生物(仍有少数低等生物能存活),也有人提到把月球炸毁,由于地球的引力,月球的碎片将最终撞向地球(要相当的时间),但最终地球仍然没有被毁灭,甚至有可能让地球变得更大。另一个不错的办法是利用核弹点燃木星,这样天上就会有2个太阳,地球最终将被2个太阳的引力所撕裂。然而上次彗星撞木星那么大动静都未能点燃木星(甚至撞出了地球那么大的伤痕),我很怀疑以我们所拥有的核弹当量,能否做得更好。当然,还有各种奇思妙想,什么人造黑洞之类的,那仍然停留在理论阶段。那些说人类污染毁灭地球之类的说法,充其量不过是毁灭人类或者生物而已(能不能消灭所有生物还另说呢),对于地球本身而言,甚至连挠痒痒都不算,君不见其他行星“污染”到遍地沼气硫酸,火山雷暴,白天几百度晚上负几百度,还不是照样过,也没有爆炸呀。相对于人类所掌握的技术,大自然目前还是处于绝对的强势。

  3. 某磁铁只是路过。IT业应该还不至于形成黑暗森林,毕竟还有其他方面如政治的影响,一个反垄断法就能颠覆整个局面。而且道德和法律约束与公众舆论那些巨头也不可能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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