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贫穷而贫穷

很早就听说过《我在底层的生活》(Nickel and Dimed)这本书,但直到最近才将它读完。

这是一本关于社会底层的穷人的书,作者芭芭拉‧艾伦瑞克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有着博士学位的专栏作家,在一次与编辑的交流中产生考察真实穷人生活状态的想法,于是便隐匿了学历,潜入底层社会,先后从事了餐厅女侍、旅馆服务员、清洁女工、看护之家助手以及沃尔玛售货员等工作。这个过程并不是浮光掠影般的采访加想象,而是实实在在地参与其中,像真实的穷人一样从事底层劳动工作,并只靠打工所得的微薄薪水维持生活,为此作者不得不住汽车旅馆、拖车或破旧公寓,吃便宜甚至免费的食物,还曾数次走投无路求助于社会福利机构,最终,作者将她的经历以及思考写成了本书,——一本关于社会底层穷人真实生活状态的书。

虽然作者写的是美国底层,但人性以及经济原理是全球相通的,因此,除去部分“美国特色”之外,这本书实际上写的是整个现代人类社会中穷人所面临的问题。

很多人对穷人都有一些误解,比如有人认为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懒惰,如果他们肯努力工作,一定能脱离贫困。不可否认的确有这种因为懒惰而贫穷的人,但作者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指出,也有相当多的穷人每日都勤勤恳恳地工作,甚至每天打两份工,他们流淌的汗水远超你我,但事实是他们仍然年复一年地挣扎在社会底层,他们的劳动所得只能维持极低的生活水准,无法应对任何意外风险,甚至连养活自己都非常勉强。

也有些人对贫穷有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浪漫化的幻想,认为贫穷是一种“过得下去的生活”,只是很清苦而已。作者指出,这种想法大错特错,真正的贫穷是一种极度的痛苦,是一种因为缺乏食物下班之前就饿得快要晕倒、生病了只能咬紧牙关“用工作撑过去”、只要一天没有薪水就会身无分文的状态,——这是一种危急状态,并且日复一日。

为什么会有人陷入这样的贫穷状态呢?原因可能千差万别,更重要的问题是,那些已经陷入贫穷的人,有办法靠自身的力量走出来吗?作者经过细致的考察与论述,结论相当悲观。几乎所有穷人都时刻处在破产边缘,他们每天到手的钱通常马上就得全部花出去填补生活中的各种窟窿,几乎没有任何结余能让他们储蓄起来,以便完成阶层跃迁的原始积累或仅仅只是一点喘息的机会。作者在餐厅做女侍时有一段见闻或许可作为典型案例,有一位同事因故搬离原来的住处后每日花 40 至 60 美元住旅店,而不是住更划算的公寓,原因竟然是凑不出住公寓的押金以及首月租金。——由于没有一笔初始资金,她不得不每日花更多的钱,于是更难存下钱,——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很多穷人都几乎完全没有积蓄,他们就靠着每日大量汗水换来微薄酬劳苟延残喘,生病甚至怀孕时也不敢让上司知道,因为害怕丢掉工作,即使知道其他地方可能有更好一些工作机会也不会轻易跳槽,因为跳槽意味着至少几天没有收入,也就意味着那几天生活没有着落。简单来说,贫穷是一个陷阱,他们已经深陷其中无力自拔,如果没有外力作用或者意外的好运,因为贫穷,他们将继续贫穷下去。

除了经济上的极度窘迫,穷人在心理上也普遍经受着极大的压力。各种偏见与缺少尊重自然不必多说,更可怕的是很多穷人内心也认同这些偏见,认为自己就是不够好,不值得受到尊重。电视上播放的大多是中产或富人的生活,几乎从来不会有节目关注他们这样的穷人,整个社会都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属于“消失的穷人”,渐渐地连他们自己也认为自己的生活才是不正常的。另外,作者也忠实地记录了自己在沃尔玛工作时内心一度变得扭曲的经历,当恢复正常后她为自己曾产生那样的想法羞愧不已,但同时她也意识到,如果没有她父辈的努力,如果她不曾受过这么好的教育,也许这次底层的经历就是她的真实生活,而她可能也真的会变成那个苛刻、狡猾、内心充满怨恨的样子。

作者的几次潜伏经历几乎都充满了挫败,其中最后一次在沃尔玛当售货员的经历更是以经济上入不敷出的原因失败。她说,如果一个健康的人不能靠汗水养活自己,那么一定有什么事情出错了,而且错得很严重。我们的社会对底层穷人缺少关注,制定政策的人并不处在那个阶层,底层劳动者们也缺少有效的组织以便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权益,本质上来说,我们的社会并不公平,有钱人正在剥削穷人。

书的最后,作者在总结部分也提到,她这次的经历接触的是底层 20% 中的上一半,也就是收入是在底层 11% 至 20% 的那群人,这群人的生活已经如此没有希望,难以想象最底层的 10% 的人的生活是何种折磨。

读完本书,我很庆幸自己生活在国家的东部沿海发达省份,也很庆幸自己参加工作时无意中进入了 IT 行业,搭上行业发展的快车,因而能过上小康生活,至少表面上如此。但我也不得不认识到,维持这一切的是经年累月的加班工作,代价是健康以及无数牺牲陪伴家人的时光。也曾无数次想过辞掉工作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只要简单地算一下账,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与书中提到的底层劳动者的区别,或许是在应付完各种支出后我还能略有盈余,并因此而对未来有所期待,但除此之外,我与他们究竟有多少本质上的不同呢?

如果将视野扩大到周边圈子,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直接或间接地认识一些处于底层的劳动者,他们辛苦一年,几乎只是刚好收支平衡而已,一次意外或一场大病就能让他们脆弱的家庭经济崩溃,他们付出的汗水不比你我少,但如此努力的结果,仅仅是能够以极低的标准生存下去。这样的生活已经重复了很多年,并且仍然看不到头,很有可能他们的一生都无法突破这个阶层,他们的下一代,由于缺少来自家庭的有力支持,或许也只能长久地徘徊在底层,这也就是所谓的阶级固化。

最后,我们能做什么呢?作为个人,我想一定要努力避免的就是跌入穷忙的陷阱,一定要努力让自己能有所积累或增值,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摆脱贫穷,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同时,如果有能力,则可以推动变革,让收入分配更公平,从制度上减少贫穷诞生的土壤,这很难,但这会让我们的未来都更加美好。

2 Replies to “因贫穷而贫穷”

  1. 感觉wordpress.com的服务不错,看了博主你的那篇介绍才决心转到wordpress.com的,谢谢。我的博客刚开张,之前写过一些后来就断了;佩服博主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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